有介事,但闻关内四海升平,盛世光景方兴未艾,便依《天官书》其理,你说大元的人民之音又如何呢?”此问正是幼帝欲知,在帘后不顾蚊叮之扰,神专于注。
狄青龙不假思索道:“大元区区百年之邦,根基未稳,盛世未至而宣其盛,人心浮躁,自乱方寸,礼义崩,信仰无存,思潮千奇百怪,难掩人心更趋邪恶。分化两极而患不均、等级森严而恨不平,吏治败坏、民声喧杂,属金、火、水。此葬朝气象!”
幼主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,蹙思未语,心下究仍将信将疑,看不出大元帝国横扫天下的盛象有假。白水石道:“但闻元廷君臣皆有作为,其帝多才,辅相精干,库足兵强,世人看在眼里,岂是你能唱得衰的?”狄青龙答:“要衰也非旁人唱衰之故,它是自己要衰。所谓天作孽犹可活,自作孽不可活!”因感此言甚重,震及幼主,他放缓语气,又道:“诚如所知,狄某在元京并非活在边缘而发怨言。便因看到衰败难挽之象,才下了决心不顾傲雷、古爷追挠,挂印出奔。”
白水石嘿然道:“宁可自逐,也不徒等被逐之日?”狄青龙觉此言含刺,并不为意,索然一笑:“形势比人强。与其坐等大潮淹我,不如起而弄潮。白左辅以为还能怎样?”白水石心下猜测此人来意背后的名堂,说道:“倒也曾听过‘良禽择木而栖’之语,但你瞒不了我。凭狄爷之才,明知自己对强雄志在复辽没多少信心,何必勉为其难却投奔于他?”
狄青龙不动声色如故:“我说过事在人为,雄爷礼贤下士,不比那元廷的僵朽暮气……”
“这话却是说得牵强了,”白水石微哼一下,投目精凛,如针透其心,忽问:“狄是青唐羌化姓之一,没错罢?”狄青龙垂目答道:“没错,青龙本是党项人后裔。”白水石又笑得诡隐,捻须道:“听说你出自陕西横山?”狄青龙面色如常,木子龙悄瞥其眉,觉已微微发紧。
白水石闲手拈棋落子,道:“横山本是宋时定难军区所在地。人们常说辽宋夏金元,这时一经琢磨,越发热闹了。昔日定难节度使李元昊建西夏国,就是在横山起的家。”
帘后弦声叮嗡,绷发一线杀机。
当年宋辽和解,中原安定,士大夫歌舞升平,一切看起来都很好。然而西北边陲河套以南生变,定难节度使叛宋独立,建大夏国,又战火蜂起。夏是党项族之国,属于羌民族的一支,早于唐代就由一位拓跋姓酋长率离祁连山南麓柴达木盆地,投靠太宗李世民,得赐汉姓。各支遗系流传迄元,诸如贺兰或曰纳兰、拓跋或贺、李、狄。
夏、金、辽、宋均遭蒙古铁蹄碾灭于烟云史海,四国旧人并没忘记。而后河西沙酋又兴干戈,吞并邻近部落,再遭元军击灭,残众即为纳兰春树之“架势堂”。
狄青龙额已微汗,知临参商双宿交构的杀机垓心,倘应对有误,便回不去了。他无以回避白水石一针见血之辞、木子龙洞透心机之目,唯有恳声进言:“于今之计,上策即为合纵连横,须合女真、契丹、党项之力倾尽所能,才有望得保烟火长续,不遭傲军各个击破,尽灭三嗣。当下又唯雄帅势大,且精兵略,反元盟主非此公莫属。青龙前来,正是为了促成这个策略联盟,不论将来如何,当前我们的共同敌人是元廷。”
白水石听得心下暗怦,竟忘置否。木子龙从旁信手弹棋飞入枰中,微哼道:“元廷不倒,大家确是翻不了身。但强雄狼子野心,我信他不过,怎敢躬身入其局?”狄青龙看棋便知他已有入局之意,只怀戒心未释,稍思又道:“化积怨嫌隙为亲密无间,古有妙法。女真、契丹两族从此通婚联姻,永世为一家如何?”白水石往石枰上应了一手,翻谱看局,眼皮没抬的道:“天下事争到底若合归于统,到底须看以谁为主?”狄青龙想到,来时强雄已有交底,一切由他且行权宜,乃答:“前方以雄帅为盟主,后廷以慧帝首衔决断,此亦雄帅之意。两家合一,就好说话了。”
“不是两家,”白水石摇了摇手,眼皮没抬的道:“是三家。你不是强雄的人!”
幼主听到这里,实在憋不住,起至残柱后撩裾立溺淋漓,站作男儿状。狄青龙正与参商双宿构画策略,闻帘后妇语:“皇上,你别站着尿呀,便液淌淋两腿了,蹲下蹲下……”狄青龙心念登时一动,暗怦渐促:“要蹲?难道幼主果然是……”
废垣后杂草里忽晃一影急离,扬手欲发黑鸽升霄,狄、白、木三人顷察动静,瞥目见影掠若魅,端是奇疾,似是个乔扮宫女的满头小辫者,陡当发套掉地,狄青龙稍望即省:“流鬼探子!”
白水石面不斜转,只哼一声低锐:“想发信号?”撩手绰拔一剑奇大,遥坐挥刃,那黑水流鬼人奔逃之势未竭,倏然躯分两段,清雨溅殷。幼主在帘后“啊”一声惊叫,太后忙抱其入怀,抬袖掩他眼前,挡去杀戮之象。
木子龙俯眸看棋,耳际悉簌一声,黑鸽正穿雨雾欲远。他随手撩向桌旁空积雨水的香炉,溅水半弧若扇之展,拨往雨中,幻荡刀形淡淡一道,飕追空中鸽影,狄青龙只及霎眨一眼,檐前雨珠忽殷,飘翎飞羽无数。
他在旁兀感凛然:“溅水为刃,好强的真气!”木子龙横手一晃又拢回袖里,再拈指于眼前,所执已非棋子,而是一块小布片儿,字迹匆就,以指血写成:“流鬼密禀季大人,辽金媾和,女真无嗣……”
木子龙霎目之间,颊上雨点渐密,笼笼葱葱掩去思绪,他移觑季宗布已蓄剑势的身影,听毕捕蟀大汉之喟,只淡然道:“我已入局。”
季宗布伸剑斜斜指地,眼只凝注于刃,籍青锋之映,亦见那捕蟀大汉绰剑闲立,眼也低晗,两人皆不对视。经此一试,季宗布暗觉那大汉虽受他排云掌力所震,显仍内息未平,但当凝剑绰蓄,立时便教稍无可乘之隙。他眉头微紧,一剑再衅,如丝如萦,其轻竟若烟袅水漾。
路祥安背于腰后的那只手攥握悄紧,睹此便忖:“季宗布,字秋堂。人称季秋堂,二十年前单骑独剑西来,布衣奉宣,而入宫廷侍讲阁,其年发生宫变。他孤身追叛妃燕铁儿,迫之走投无路,抱着襁褓中的太子困于京都天蚕坛,欲同归于尽。叛妃侍从唯剩二人忠心追随到底,据说这两人本是天蚕教的高手,杀得禁军人仰马翻,当季秋堂至,二人不敌。叛妃自知必死,料季秋堂此来乃为救回太子,便撂话道:‘齐无双叛我,而致事败。你想要太子活着回宫,把他的无双剑拿给我。不然,我娘儿倆同燃于此!’”
“其时人人皆知,无双神剑乃傲二郡娘封邑‘无双城’的镇城之宝。除非打败傲霜的师父齐无双,否则何以取来‘无双剑’?齐无双曾有言道,此剑与他血脉相连,片刻不可或离,他手在剑存。傲天未起时,齐无双当年号称北廷第一高手,谁敢向他索取无双剑?但季秋堂二话不说,即于天蚕坛前邀战齐无双,使的便是这种烟轻云袅的剑法,于众目睽睽之下仅交三招,长峙不动,但这三招在当年已是惊天动地的绝构。迄今三大讲剑之地‘洗剑池’、‘名剑山庄’以及会稽‘磨剑堂’说剑必提此课。季秋堂没死在这三招之下,形势立时逆转,领兵逼宫的傲家权贵齐无双似觉再峙下去也是僵局,忽道:‘我还有一招,你想夺剑就来吧。’说完,他扬长而往社稷坛,两人闭门于宗庙大殿,在护国舍利塔上历数个时辰,没有人知道季秋堂到底怎样接下齐无双这一招,但他出来时,不仅拿到了无双剑,也拿到了齐无双一双手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,叛妃燕铁儿临死之前正是此意。斯战奠定了二十年来傲家真正掌控枢机的局面,挟帝国铁军扶持贵胄伯颜为相,专揽朝纲。继废燕铁木儿、小燕铁木儿父女,越发权倾一世。不久,伯颜、傲天又杀唐其势,傲雷再以秋猎为名迫帝黜伯颜,另扶脱脱、哈麻辅国,进而更使皇上有名无实,生死亦操他人之手。齐无双引退,从此无双剑不知所踪……”
路祥安神回当下,仍看不透季宗布这路剑法何以竟败齐无双的玄机所在,非因他知剑不深,而是想起临行前左轻侯曾屏退旁者,对他有语:“季秋堂与纳兰春树之间实有外人不知的渊源,本亦旧夏遗族,因而功大不用;他在京中不得志,我与拓跋相求傲家给个外缺让他去对付右将军关东强雄,专司监视辽东动向,使两虎互挤于关外。右将军虽是虚衔,本朝并无先例而是特爵之,意在抚慰。但耶律强雄挟部落势力,整合女真、契丹残余,向东发展,逐扶桑护商军,进控高丽;又派‘流鬼使者’渡海,潜入室町幕府,胁迫征夷大将军足利尊杀高丽皇族逃将李承嗣,得以平定辽东全局。强雄势力大增,俨然胁及大元东北翼。左侯为天下计,寝食难安,闻强雄悄下江南名为游历,似有所谋,倘若季宗布此番入关乃为悄随监视也就不算擅离职守。但须防他暗中串通纳兰春树而谋河西,又令大元帝国添西北之患……”
“我来时听说,流鬼已被季部悉数使计收买,黑水魔蝎族脱离关东强雄。”路祥安悄攥背后的手心有汗,想起左侯曾喟倘若天下大乱,一旦中廷失势,得益者必先是已掌权柄的各路诸侯、封疆大吏乃至拥兵自雄的将领。所以时局艰危之际,须用策削弱之。眼望坡下雾随剑漾,辉光明灭迷离,眉蹙愈紧:“季宗布到底是谁的人,决定左公这路棋的走向。单凭这几招剑法,是看不清楚的……”
但叮一声悠微,季宗布游离不定之剑又被捕蟀大汉所磕,两相轻灵,剑尖乍沾又离。他感那大汉剑梢所蕴内劲似无明显式微之象,眉关越紧,忖:“他这路剑法并不循章施为,根本不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成数。而是随手而为,我起,他必应,绝不留毫厘岔隙漏绽可乘。此人修为委实已深不可测,拈手成招,这便是化境。”
捕蟀大汉忽喟一声轻轻:“秋堂本源无相,轻锋竟尔着痕,你是反其道而为之了。”剑稍点地,顿绝季宗布再寻变招余地,看他又回剑自蓄,大汉一手持剑,另手轻抚幼僧头上,免其又自走难觅,眼并没望季宗布剑伺何位,淡然道:“倘似令师兄纳兰春树一味无相无忌而臻招无形,也许当下又是另外的局面。”季宗布闻言心凛,暗感剑意竟给此人一语点破,再斗下去也许仍是这种僵局,但一皱眉,觉无可退,道:“我胜在年富力强,久峙于你不利。”
祠中传出纳兰微诮之语:“我曾听过一个故事。说的是你们这些人就像塞进同一个坛子的蝎虫,你们的命运只能是互相撕咬,最终没有一个能活着爬出去。”说完落笔写秋。笺展十数尺宽,浓砚已饱。
同一时刻在旷远的北庭,“国学坊”万儒跪伺遍地,八百尺阔厅亦展一幅巨帛,其素胜雪。四名小厮扛来巨笔一杆,横呈首席之前。满堂花醉缤纷,龙涎香袅袅缥缈。左轻侯凝杯不饮,笑觑旁边一白裙美妇。“大郡主的手笔极著当世,融傲家‘浮云诀’绝学于笔端,书中藏剑,平日含而不露,朝中无人不服。难得今日有兴,教大家见识一下‘云帛万千’的手段!”
美妇凝眸若烟云悄漾万水千山一带间。随即只手绰笔,轻点云帛,挥就“秋高马肥”四字于轻描淡写之霎。庭前万众叹服投俯,左轻侯亦不例外。“满堂花醉何止三千客,技压当场无须一剑霜寒。单凭揽云郡主挥洒间这份大手笔,恍见运筹帷幄于闺鸾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”
白裙贵妇驻笔回眸,掠目间竟似千军万马尽覆于顷。在一片赞歌之中,她突然幽幽低叹:“可怜坛子里那些自相厮咬的蝎虫!”左轻侯听毕冷笑,抬眼说道:“若不设法令蝎子自相厮咬,它们就该爬出来蛰咱们了。”语中杀机斗凛,虽即自掩无余,那美妇仍感透肤而寒,蹙眉道:“可我仍然觉得他们全都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。无论凌天昊、纳兰春树,还是强雄父子,沦为坛中蝎子的命运未免可悲!”
“凌天昊自命清高,强雄狼子野心,纳兰居怀叵测,我看他们比殷賊破败、刘福通、杜遵道更危险。留着必有无穷后患。若其不为我所用,亦不容他人用之,朝廷若想长治久安,何必介意罗汉面孔罗刹心!”左轻侯顿首庭前,一字一辞均如锥刻玄岩,深意隐然其中。“难道大郡主反而不忍?”
“是他不忍,”白裙美妇忽尔泫然,眼波透过绣画螳螂捕蝉黄雀图的六幅联屏,思念宛然浮云飘在千山外。雪峦缥缈处遥现青海长空一线天,他在黄檐庙宇深处……
孛罗。
“这顶帽盔很沉重!”
他只瞥一眼昔曾戴过的“金刚”头盔,眉头蹙紧,目光里闪过一抹沉痛、畏惧、憎恨交集之情,不欲再瞧,转面茫然而行。
双手高捧圣赐金盔的侍者跪回胡杨林中,不敢抬眼望向帅帐里。
虎皮交椅上的老者面孔皱纹愈深,眼光亦含一缕痛。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侍者缓缓抬面。“少帅说……”
“我已出家,不想再戴回这顶帽子……它很重!”
他迎着寒飒飒的秋风,披着袈裟一去终不回头。
“孛罗!”老者眼帘不觉濛然,浑忘元戎威仪,急切伸手欲留住他儿子。五指虚攫,终是一场空。
幕客忙唤醒他。“帅爷,”旁边一黑衫巫者凝视膝前水晶球,冷冷的说:“昔者不可追。”
大帅答失瘫坐回虎皮椅上,支额半晌,不禁废然嗟叹:“他抛妻弃家,挂印而去,难道这真的就无可挽回了吗?”众皆无语,似乎都知孛罗的脾气,犹如镇嶽金刚,从来雷撼不动。黑衫巫者低着头漠然道:“他有心病,有心病所以有心魔。有心魔才有今之拜仁活佛,不必多劝!”
大帅答失自捶胸膛,斑斑须髯颤然。“可他是我儿子!我答失家的继承人……游邪神,据闻贵教素有洞悉天机之能,那末你说,难道我就只有这样失去他了吗?”
黑衣巫者起身走入风中,冥然若幽之语从迷尘沙帐之间传来:“大帅生前是看不到这一天了。佛爷重返金刚之身,当在你之忌日!”众人闻言一凛,纷生寒意。只有答失元帅反而不惊,眼望侍者仆固怀义所捧盔甲,噙含热泪喃